ATANOR›蜂房›蜜
蜜

Hab 蜜:为什么喜悦也可能是一个陷阱

Vincent Trapinaud2026年9月27日阅读约 14 分钟

喜悦本身不是陷阱。在农夫们的地图里,让它变成陷阱的,是它的结构:一种悬系于外界的喜悦,像一剂药那样被追逐,在反应中产生,又转瞬即逝。第二卷把它叫作 Hab 蜜,“最甜的陷阱”:一场追逐幸福的赛跑,让你心情更好地往前走,却始终套着挽具。出路不是逃离喜悦,而是住进喜悦里。

喜悦真的可能是陷阱吗?

这个反驳会自己冒出来,《第三种蜜》第二章也亲自提了出来。痛苦喂养农场,姑且算是吧。可喜悦、欢笑、爱、感恩呢?恰恰是这些在拯救我们。

作者回答:这是世上最自然的反驳,而这正是农场指望我们说出口的那一句。Ba 蜜捕获绝望的人;Hab 蜜捕获其余所有人:乐观的人、懂得享受生活的人、寻找光明的人、把幸福当成一项计划的人。他们以为自己够不着,因为他们正奔向美好。

先说清楚:这本书(目前仅有法文版)并不要求任何人提防自己的喜悦,也不要你“用会计的怀疑”去打量自己的幸福。美好的时光就是美好。孩子的笑声就是孩子的笑声。(关于三种蜜的整体地图,见Ba 蜜、Hab 蜜、第三种蜜;这篇文章只走进其中一层,最舒服的一层,因此也是最少被留意的一层。)

问题不在喜悦,而在它的结构。Hab 蜜总是来自外面:一张出现在门口的脸,一次认可,一个落成的计划,一片放晴的天空。它是一种回应,美妙,但终究是回应,回应某件发生的事。把那件事拿走,它就熄灭。而凡是依赖外界的,都可以被外界控制:给予、收回、定量、许诺,然后推迟。作者写道:“有条件的喜悦,是一种被某人或某物牵着绳的喜悦。而绳子,哪怕是金的,也还是绳子。”

Hab 蜜:一座不要绝望牲口的农场所用的肥料

第一卷《农夫》把 Hab 蜜定义为轻盈情绪的能量:喜悦、感恩、爱、惊奇。它比 Ba 蜜更精微,更易挥发,尤其少得多:纯粹喜悦的时刻稀少,恐惧或悲伤的时刻却从不间断。那为什么还要让喜悦存在?第一卷自己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,并给出两个“并不互斥”的回答。

第一个回答:肥料

第一个回答是农学式的。耗尽的土地什么也长不出来。一个毫无希望、毫无起床理由的人类,会停止生产,也会停止繁衍。

第二卷把这个意象说得更细。只受折磨的牲口,最终要么反抗,要么陷入麻木:彻底的绝望不利于产量。牲口必须尝到足够的幸福,才会继续追逐下一份奖赏。Hab 蜜是“希望的燃料”。一座聪明的农场让人们“差不多幸福”:足以撑下去,又不足以抬起头。

第二个回答:那些节制地以它为食者

第二个回答更具推测性,第一卷也如实这样呈现。书中说,某些传统,尤其是一些诺斯替流派和对人智学的某些解读,暗示 Hab 蜜对另一些更高等、以别的方式进食的存在有其自身的价值。基层的农夫们消耗暗色的蜜;但在等级更高处,据说存在一些消耗明亮之蜜的存在,“有节制地、简朴地,不求把产量最大化”。两种经济会在同一个系统中并存,而这种并存会在其中造成一种内在张力。

请把它当作它本来的样子:地图最高一层的一个假说,任何观察都无法裁决,而其余的推理也并不需要它。第一个回答,你却可以亲身检验:一种让你一直往前走、却永远走不到的喜悦。

追逐幸福:为什么最好的总在前面

第二章的核心是对一种机制的描述,“优雅得可怕”。你追逐一样东西:一个职位、一段爱情、一套房子、一份认可。等待产生张力,也就是 Ba 蜜。你得到了它:一阵 Hab 蜜涌上来,短暂、强烈、美妙。然后光彩褪去,“这是一切到手之物的定律”,空虚回来了,比之前还要更空一点。于是你又指定一样新的东西去追。

希望、张力、短暂的喜悦、回落、新的匮乏。每转一圈,两只罐子都会装满:暗色的那只在追逐时,明亮的那只在得手的那一瞬。由此有了本章最重要的一句话:Ba 蜜和 Hab 蜜不是敌人,它们是“同一次挤奶的两只手”。胡萝卜和大棒长在同一条胳膊上。

期待胜过得到

这个循环里有一层精巧之处,人人都经历过,却没给它起过名字。筹备了几个月的旅行,在想象中带来的喜悦比真去了更多;到了地方,你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在想回程。盼了一整周的晚餐“只是”不错。那么期盼的升职,三天之后就成了新的常态,你已经在看上面那一级。书的结论是:Hab 蜜的峰值几乎从不在拥有之中,而在追逐之中。而追逐就是张力。我们以为自己为顶峰而活;其实我们活在永无止境的攀爬里,也就是活在永无止境的分泌里。

研究描述了什么(对农夫们只字未提)

第二卷指出,这个现象“在实验室里有名字”:享乐适应。无论得到还是失去,幸福感都倾向于回到一个惯常的水平。被引用最多的研究由菲利普·布里克曼(Philip Brickman)和同事于 1978 年发表,比较了彩票中奖者和截瘫者;中奖者并没有说自己比一般人幸福多少。后来的研究修正了这一结果,适应既不完全,也并非人人相同,但总体趋势是可靠的:人会习惯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。

神经科学提供了一个补充的视角,需要谨慎表述:有多巴胺参与的大脑奖赏回路,似乎与期待和“想要”的关系,比与得到之物的快乐的关系更紧密。这不是农场的证据。这是用另一套词汇,描述一种让我们更乐于奔跑、而不是品味的装置。

幸福成瘾:一剂快感,和对下一剂的等待

第二卷说,我们的时代把这门艺术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完美。帖子下面那颗小红心不是幸福:它是“一微克 Hab 蜜,经过校准,在不可预测的间隔里投放”。正是这种不可预测,让这个装置难以抗拒:人们早就知道,随机的奖赏比确定的奖赏更牢固地钩住人。这是老虎机的原理,如今成了我们口袋里的原理。我们查看手机,不是为了它带来的喜悦,那点喜悦微乎其微,而是为了可能会有一点喜悦的那个机会。

同样的机制还延伸到买来的东西,几乎刚到手就不再让人高兴;延伸到被精心展示的他人生活,他们晒出来的幸福成了我们匮乏的量尺。第二卷把这一整套叫作一座“精炼厂”:它生产的不是幸福,而是幸福的匮乏,再以小剂量转卖。在这里,Hab 蜜是诱饵;Ba 蜜才是真正的产出(见社交网络、焦虑与愤怒)。

不过也要像第一卷那样说清楚:这套逻辑不需要任何阴谋。没有人需要想要你上瘾。只要有一个系统,在不自知的情况下,朝着让你一再回来的方向不断优化,就够了。

马克,或一个被完美收割的人

书给这一切安上了一张脸。马克三十六岁,几乎事事成功:一次升职,一辆车,一套有景观的公寓,一次次值得拍照的度假。每得到一样,都有真实的喜悦,鲜活,几乎带电。但它从不持久。升职第二天,他就想着下一次。度假时,他刷新点赞数的次数,比看眼前那片海的次数还多。

作者写道,马克并不肤浅:他是“一个被完美收割的人”。他把得到时的峰值当成了幸福,而这个峰值总会回落,于是他断定自己需要一个更高的峰值。哪天没有东西可征服,一个空荡荡的星期天,一段养病的日子,他就莫名焦虑起来。没了胡萝卜,他撞见了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那片底色,又立刻编出一样新的东西去渴望,好不必去看它。

如果这幅肖像让你心有所感,别责怪自己:这是一个被训练着奔跑的生命的平常状态。

有毒的正能量:为什么强制的积极思考什么也止不住

面对 Ba 蜜,我们这个时代卖得最好的药方,是按需生产 Hab 蜜:看到杯子半满,展示好心情,像完成定额一样写感恩日记。第二卷对此给出了明确的提醒。

张力在下面继续流淌,而表面上人在微笑:一个受苦却不许自己看见的生产者,“产出两份”。今天所说的“有毒的正能量”,并不是喜悦太多。它是一种变成了义务的喜悦,因而又多了一层张力:怕自己不够幸福,因做不到而羞愧。

书并不否定感恩。真正的感恩“不是能命令自己产生的东西;它是被注意到的东西”,当你足够临在,能感到它自己升起来的时候。一种情况是制造,另一种是发现。

同一个陷阱还有它的内在版本:寻找自我变成没有尽头的消费,工作坊、书籍,安宁变成了奖杯。第二卷说,这“恰恰就是 Hab 蜜的循环,只是披上了灵性的外衣”。胡萝卜只是换了个名字。

有条件的爱:最微妙的情形

这一章敢于谈一个人们宁愿绕开的情形。爱是 Hab 蜜最美的来源,而当它有条件时,也是最牢固的收割纽带。一份依赖于对方给予什么、回应什么、认可什么的爱,在一切顺利时会带来高峰。一旦受到威胁,同一段关系就变成嫉妒、对被抛弃的恐惧、对安抚的吞噬性需要。其实从头到尾只有一样东西:“一种悬于某个条件的喜悦,因而也是一份储备着的痛苦”。

作者强调:他不是说爱是陷阱,而是说一份完全悬系于外界的爱,无论多么真诚,运作起来都像陷阱。他也让人瞥见另一种爱的方式:一种不是索取的温柔,一种给予而不扣押人质的联结。

古人早已看到,各用各的语言。被诋毁了那么久的伊壁鸠鲁(Épicure),区分了动态的快乐,即伴随欲望满足而来、随即又唤醒另一个欲望的那一阵涌动,和静态的快乐,即灵魂安歇时那种几乎不依赖任何东西的快乐。第二卷指出,早在我们之前二十三个世纪,他就已经把被收割的蜜和不被收割的蜜分开了。

被收割的喜悦,被住进去的喜悦:改变一切的差别

那么,这种蜜该怎么办?第二卷排除了两个对称的错误:像疯子一样追逐它,或像愤世的苦行者一样逃离它。追逐喜悦的人产生张力,拒绝喜悦的人产生怨恨。路在于活出它的方式。

作者指出,这和面对 Ba 蜜时是同一个动作:不对抗,不认同,看着它经过。因为无论暗色的蜜还是明亮的蜜,唯一改变一切的事实,是有一个人在看着蜜流淌。只要没有人在看,喜悦和痛苦都在黑暗中被收割。这就是第三种蜜的门:它不是又一种情绪,而是一种感受着、同时知道自己在感受的方式,第一卷称之为清醒的不反应。

书中的检验

为了区分两种喜悦,第二卷提出了一个“毫不留情”的检验:这份喜悦,能否在它的起因消失后存活?如果赞美一停它就熄灭,那就是有条件的喜悦。花束一离开根就开始凋谢。还有另一种基调,更平静,不依赖任何具体事件,因此能穿过失去而不崩塌。

注意:被住进去的喜悦,并不是更强烈的喜悦。第二卷把人们终生追求的灵性狂喜,也归入乔装的 Hab 蜜。书里说,临在“不会让人目眩,它只是温和地照亮”。

一个坐在台阶上的人

书中举的例子平凡至极,而这正是它的珍贵之处。一个被几个月的奔忙耗尽的人,某天傍晚坐在自家门前,累得连手机都懒得掏。他什么也不做。忽然,对面墙上傍晚的光真正地出现在他眼前:那颜色,那温度,那慢慢西沉的样子。一只乌鸫在唱。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,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,一种如此饱满的临在,让他眼里含了泪。“我就只是在那儿,难得一次。而那就够了。”他什么也没赢,什么也没得到。他却知道,自己刚刚碰到了比他追逐的一切都更真实的东西。

把它和面对大海、拇指按在点赞数上的马克比一比。一边是等待外界确认的喜悦;另一边是什么也不等的临在。后者并不更高尚:它性质不同,而且不会被收割。

怎样走出幸福赛跑,又不放弃喜悦?

这里没有灵丹妙药,书本身也小心地避开了:把走出赛跑变成一场新的赛跑,就会重新掉进陷阱。只有几个关于注意的小动作,下次喜悦到来时可以试试。

  1. 喜悦来临时,待在里面。好消息到来时,留意它落在身体的哪里:胸口打开,呼吸变长,脸放松下来。在里面多待几秒,比平时久一点,然后再去讲给别人听、拍下来,或者想接下来的事。
  2. 找出回落的那一刻。那是 Hab 蜜现形的一瞬。紧跟在喜悦后面来的是什么:一阵空虚,一阵躁动,还是对下一样东西的需要?不要去纠正它。看见它。
  3. 用书里的检验。如果起因消失,这份喜悦还撑得住吗?没有错误答案:知道一份喜悦是有条件的,并不会损伤它,只是让你不至于吊死在上面。
  4. 观察你的查看。在去看一个计数器或一条消息之前,感受动作之前那一丝小小的张力:那就是赛跑,缩微版的。
  5. 接纳空白的时刻。没有计划的星期天,不带手机的等待,养病的日子。马克正是在这些时刻焦虑起来,而台阶上那个人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看见了光。这些时刻里升起的东西,值得被看见,而不是被填满。

Atanor 牌中的 Hab 蜜

在 Atanor(炼金之炉)这套诞生于这个世界的 24 张牌中,有一张几乎一笔一画地带着 Hab 蜜的面容:第 15 张牌“一次成功”。它的边缘词是“奖赏、冠军、自恋”。“人们这样说你”:你所开创的事正在成功。这是得到时的那一阵涌动,是马克那份鲜活的喜悦。而这张牌邀请你:留意不要躺在功劳簿上。用农夫们的地图来读,这个邀请有了确切的含义:不要在峰值里睡着,也不要已经奔向下一个,而是留意这次成功在你身上做了什么,以及它回落之后还剩下什么。

这张牌什么也不预言,也不评判成功。牌给予视野,从不给予力量。第二卷Le Troisième Miel(《第三种蜜》,法文版)完整地展开了这条路,它关于喜悦的论点可以归结为一句话:喜悦来时,完整地品尝它,不要求它留下;它走时,让它走,而自己不崩塌。

常见问题

Hab 蜜是什么?

在 Vincent Trapinaud 的“农夫”三部曲中,Hab 蜜是轻盈情绪的能量:喜悦、感恩、爱、惊奇。它比沉重情绪的 Ba 蜜更稀少、更易挥发,并且总是依赖一个外在的起因。第一卷称它为系统的“肥料”,第二卷称它为“最甜的陷阱”:一种有条件的、在反应中产生、无人见证的喜悦,仍然可以被收割。

为什么得到的幸福总是不持久?

心理学家称之为享乐适应:有所得之后,幸福感倾向于回到惯常的水平,人会习惯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。“农夫”系列第二卷由此得出一个观察:喜悦的峰值几乎总在追逐之中,很少在拥有之中。而追逐本身就是一种张力,每达成一个目标,赛跑就重新开始。

什么是有毒的正能量?

就是要求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积极,代价是忽视自己真正的感受。《第三种蜜》第二卷写得很清楚:强迫自己快乐,或像完成定额一样写感恩日记,并不会让痛苦枯竭,只会把它埋起来。张力在下面继续流淌,而表面上人在微笑。真正的感恩是被注意到的,不是被命令出来的。

我们应该提防喜悦吗?

不应该。“农夫”系列强调:美好的时光就是美好,放弃喜悦是与追逐幸福对称的另一个错误,只会产生怨恨。问题不在喜悦,而在它完全依赖外界时的结构。书中提出的路是:喜悦来时完整地品尝,不要求它留下;它走时让它走,而自己不崩塌。

怎样走出追逐幸福的赛跑?

不是靠又一种需要完成的新方法,而是靠注意。在喜悦里多待几秒,再去讲述它或想接下来的事;找出它回落的那一刻;再用第二卷的检验问自己:如果起因消失,这份喜悦还在吗?接纳空白的时刻而不是急着填满,有助于看清这场赛跑原本是在逃避什么。

参考资料

Vincent Trapinaud
Vincent Trapinaud

“农夫”三部曲 Les Fermiers(目前仅有法文版)的作者,Atanor 农夫塔罗的创作者。他提供的是一张地图,而非一种信仰: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经验去检验它。

蜂房里的其他文章

ATANOR — 农夫塔罗 · 蜂房
一个反思的游戏:它不联络任何人,也不预言任何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