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犹太神秘主义传统卡巴拉(Kabbale)中,克里帕(Qliphoth,单数为 qlipah,常转写为 qelippah)意为“外壳”:一层层包裹着神圣之光的皮与壳,它们靠这光活着,自己却什么也不产出。在十六世纪的以撒·卢里亚(Isaac Louria)那里,外壳诞生于“器皿的破碎”,囚禁着一粒粒光的火花,而 Tikkun——修复——要把这些火花释放出来。《农夫》第一卷(目前仅有法文版)把它读作一种假说:用另一种语言描述人类情绪的收割。
卡巴拉简述:一种领受的传统,不是沙龙里的秘密教义
这个词来自希伯来语 qabbalah,意为“所领受的”,也就是传承下来的传统。它指犹太教中伟大的神秘主义潮流:十二、十三世纪在普罗旺斯成形,继而在加泰罗尼亚和卡斯蒂利亚发展,十六世纪又在加利利的采法特(Safed)迎来第二个黄金时代。它不是一套凝固的体系,而是一片浩瀚的文献:彼此呼应、彼此辩驳的学派,注释之上的注释,由至今仍然鲜活的社群承载着。
它最著名的文本是《光辉之书》(Zohar,音译“佐哈尔”)。它用阿拉米语写成,自称是二世纪拉比西缅·巴尔·约海(Shimon bar Yochaï)的教导。历史学家沿着格肖姆·肖勒姆(Gershom Scholem)的研究,更倾向于认为它成书于十三世纪末的卡斯蒂利亚,出自摩西·德·莱昂(Moïse de León)的圈子。《农夫》第一卷保留了它的这副双重面孔:一部“归于”古代圣贤名下、“很可能”在中世纪汇编而成的文本。
卡巴拉的传授长期伴随着种种条件。第一卷在本章开头提到了常被转述的一条:不向未满四十岁的人传授卡巴拉,不向没有先研习过《托拉》和《塔木德》的人传授,也不向未婚者——也就是尚未扎根于寻常生活的人——传授。作者从中看到的与其说是惯例,不如说是一份“安全规程”:脚没有踩稳地面,就不要踏进这片领地。
下文先转述传统本身,再说明农夫们的假说从中读出了什么。两者绝不能混为一谈。
生命之树:十个质点是什么?
要理解外壳,先得理解它们包裹着什么。第一卷说得很简单:要先认识“它们是谁的影子”。
卡巴拉描述的是神圣的无限——卡巴拉学者称之为 Ein Sof(安·索夫),意为“无尽”——如何显现、如何一路展开,直到我们居住的世界。这一展开经过十个质点(Sephiroth,单数 sephira),即十种流溢或属性,人们把它们画成一棵树:生命之树(Etz Chayyim)。从上到下,它们的名字通常是这样的:
- Keter,王冠,位于顶端的起点;
- Hokhmah,智慧,与 Binah,理解;
- Hesed,慈爱,即给予出去的爱,与 Gevurah,严厉,即划定界限的力量;
- Tiphereth,美,位于树的中央,平衡前两者;
- Netzah,胜利或恒久,与 Hod,荣耀;
- Yesod,根基,汇聚并传递;
- Malkhut,王国,神圣在世界中的临在,位于最底端。
卡巴拉学者并不把这棵树读成一张天界的组织架构图。他们从中看到的是万物存在的结构,也是人的结构——人是“照着形象”被造的。人在下面所做的,会在上面回响:在卡巴拉里,人的行为并非与世界的秩序无关。这一点对后文至关重要。
在第一卷作者看来,这棵树也是一张“功能地图”,是在现实诸层之间辨认方向的工具。这是他的解读,不是共识。
克里帕,“外壳”,是什么?
希伯来语 qlipah 指树皮、果皮、贝壳、硬壳。卡巴拉用它来说那些包裹着神圣、却不属于神圣的东西:它们围住它,遮住它,靠它过活。意象是果实与果皮,或者核桃与它的硬壳。外壳没有自己的生命;它附着在有生命的东西上。
《光辉之书》把外壳与它所说的 sitra ahra(“另一面”)联系在一起:世界中背离了源头的那一侧。早在十三世纪,就有卡斯蒂利亚的卡巴拉学者提到一种“左侧”的流溢,一种以负片方式模仿神圣结构的反结构。后来,在西方神秘学圈子里,这个想法发展成一棵完整的“克里帕之树”:十层外壳,与十个质点一一对应。
第一卷沿用的正是这个图式:
书中按照这类对应表的传承,给出了这套“分类学”中的几个名字:Nehemoth,与王国(Malkhut)即物质世界相关,据说以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物质的过度执着为食;Gamaliel,与根基(Yesod)即根基与梦的世界相关,据说以未被整合的欲望和执迷的幻想为食;Thagirion,与树的中心“美”(Tiphereth)相关,据说以精神上的骄傲和“觉醒的幻觉”为食。
最后这一个尤其让作者在意。一层外壳,不栖身于恐惧或欲望,而栖身于“我已解脱”的确信之中:它困住的,恰恰是那些想要出去的人。这个提醒对这个博客的每一位读者都适用。“我已看懂这个系统”的感觉,本身也可能变成一层壳。
这里需要诚实地补充一句。这些名字和逐项的对应,主要经由西方的赫尔墨斯主义卡巴拉流传开来(黄金黎明协会、以色列·瑞格德(Israel Regardie)、阿莱斯特·克劳利(Aleister Crowley)及其对照表集 777——第一卷的参考书目也是“带着批判性的审慎”引用它的)。它们并不代表古典犹太卡巴拉讲授外壳的方式。下文还会谈到这一点。
外壳以什么为食?分离的状态
第一卷解读的核心可以归结为一句话:外壳什么也不创造。作者写道,它们是“纯粹消耗的结构”,是“只凭所吸收之物而存在的空壳”。没有可供消耗的人类流溢,它们就会衰弱。
但不是随便什么流溢都行。按照第一卷的说法,克里帕专门以分离的状态所产出的东西为食:断裂、坠落、与源头的疏远。在卡巴拉思想里,过错首先不是违反某条规定,而是一种偏离、一次切断,是把本该相连的东西分开。第一卷由此得出本章最令人不安的结论:
请慢慢再读一遍。它挪动了整个道德问题。在这种解读里,重要的不是你“坏”还是“好”,是“罪人”还是“义人”。重要的是你的状态产出了什么。啃噬人的内疚,使人孤立的羞耻,让你与亲人隔绝的怨恨,让你与自己疏离的轻蔑:这些都是被活出来的分离,因此,在农夫们的地图上,它们都是一种产出。而且是有买家的产出。
所以,作者在这套机制里看到的是一种经济逻辑,而不是法庭逻辑。外壳不需要惩罚你;它们需要你产出。第一卷借用了传统中树上寄生物的意象:只要树还在产出汁液,寄生物就兴旺。如果汁液的性质变了,如果它带上了一种寄生物无法吸收的物质,它就会脱落。
读过前面几篇文章的人会认出这个结构。它就是罗伯特·门罗(Robert Monroe)所描述的 Loosh,那种被别的存在消耗的情绪能量。它也是 Ba 蜜的结构:沉重情绪的蜜,默认就会产出,农夫们的等级体系无需亲自制造,只管收割。
以撒·卢里亚与器皿的破碎:外壳从何而来?
十六世纪,加利利的小城采法特成为犹太神秘主义最炽热的中心之一。正是在这里,以撒·卢里亚(1534—1572)在他短暂生命的最后两三年里授课,传统称他为 ha-Ari,“狮子”。卢里亚几乎没有留下文字。他的教导经由弟子传了下来,其中首推哈伊姆·维塔尔(Hayyim Vital),而维塔尔的主要著作恰好就叫 Etz Chayyim,“生命之树”。从此人们称之为卢里亚卡巴拉。
卢里亚把创世讲成一出三幕剧。
第一幕:退缩
为了让神之外的某种东西能够存在,无限必须先退缩、收缩,让出一个空间。这就是 tsimtsoum(“收缩”)。随后,一道光被射入这片虚空,要被“器皿”所承接。
第二幕:破碎
这就是 Shevirat HaKelim,器皿的破碎。本该盛光的容器承受不住光的强度,裂开了。第一卷这样概括接下来发生的事:
器皿的碎片落了下去,一同落下的还有光的火花(希伯来语 nitsotsot),它们被困在残骸之中。在卢里亚卡巴拉里,外壳的生命力来自这些被俘的火花:是困在它们里面的光让它们得以维持。没有这光,它们就失去了实质。用采法特的语言说,这正是第一卷所称的“纯粹消耗的结构”。
第三幕:修复
戏剧并没有到此为止。卢里亚把修复称为 Tikkun(提昆):收集散落的火花,“提升”它们,把它们归还给源头,从而恢复破碎的秩序。这项工作不只属于神。其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,交给了人。在卢里亚派的犹太传统中,它具体通过宗教生活来完成:履行诫命,怀着专注意向的祈祷(kavvanot),研习。每一个怀着这种意向完成的举动都释放一粒火花,而每一粒被释放的火花,都从外壳那里拿走一点它们赖以为生的东西。
第一卷从卢里亚那里保留下来的,是一个“门罗和诺斯替派都没有如此精确地展开”的观念:火花可以被释放,器皿可以被修复,“系统不是永恒的”。它还按照自己的解读补充说,这种修复,恰恰是外壳想要阻止的。
克里帕与农夫:同一张地图,换了一种语言?
《农夫》第一卷提出了一个汇合的假说:门罗、诺斯替派、卡巴拉和鲁道夫·斯坦纳(Rudolf Steiner),各自用自己的词汇,描述着同一片地形。就卡巴拉而言,对应落在两个具体的点上。
外壳与田间收割者
在第一卷描述的等级中,田间收割者是“贴身的执行者”:它们没有身体,却能放大恐惧,维持消沉,喂养执念。它们并不创造人的情绪;它们在恰当的时刻引导并加强情绪。作者在谈到“田间收割者,即低层的克里帕”时,明确把它们与外壳相提并论。同样地,他也曾把诺斯替派的执政官与诸天球的守卫相比照,并将在斯坦纳的阿里曼式存在中看到同一层级的第三幅肖像。
修复与第三种蜜
第二种对应更美,也更有要求。第一卷描述了第三种能量,既不是 Ba 蜜,也不是 Hab 蜜:它属于一个充分感受——喜悦也好,痛苦也好——却是从一个稳定的内在空间出发去感受、并且知道这些情绪是什么的人。这就是第三种蜜,是作者所说的清醒的不反应在宇宙论上的名字。他写道:“这种状态所产出的能量,卢里亚卡巴拉把它描述为一种促成修复(Tikkun)的流溢。”
如果回到卢里亚的意象,这种对应就一清二楚了。被俘的火花喂养着囚禁它的外壳。被提升的火花,就不再喂养它。用农夫们的语言说:一种在完全觉知中被经历的情绪,不再被自动转化为燃料。它没有被拒绝,没有被压抑;它被穿越了。而以这种方式被穿越的东西,不留下任何可以拿走的东西。
第一卷用一句你可以记在心里的话结束这一章:
请注意这份方案里缺了什么:没有任何战斗。既不是给外壳驱魔,也不是战胜它们,更不是用仪式保护自己免受其害。而是改变汁液。这是整个博客的主线:牌给予视野,从不给予力量。你学着看见自己在产出什么,然后不再下注。
克里帕是真实的存在,还是内在的力量?
这是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,第一卷回答得毫不含糊。它区分了两种解读外壳的方式。
第一种,它称为显白的解读,把克里帕看作内在的心理力量:人之阴影的不同面向,需要去认出、去整合。作者认为这种解读“成立”“有用”“并没有错”,但不完整。第二种,它称为隐秘的解读,据说在小圈子里传承,把外壳当作具有客观存在的实体,有其需求,也有与之互动的规程。在作者看来,心理学的解读是一层保护性的面纱,让这份知识在灵知派被摧毁的地方得以存续。
必须讲清楚这个论点的地位。这是农夫们的假说,不是可以验证的历史事实:按定义,一种保留而未公开的教导,无法用文本来证明。可以确定地说的是:犹太卡巴拉谈论外壳时神情庄重,把它当作世界的一种实在,而不只是灵魂的实在;而且它总是在与外壳所包裹的神圣的关系中去思考外壳——没有果实,就没有外壳。
其实,你不必做出裁决,也能使用这张地图。无论外壳是一个实体,还是你自己心灵里的一道褶皱,实际的问题都是同一个:此时此刻,我正在产出什么?分离,还是临在?一张地图,而非一种信仰:要在使用中检验它,而不是凭信仰。
几点审慎:本文不打算声称什么
卡巴拉是一种犹太的、博学的、鲜活的传统。今天,它在犹太经学院、在大学、在哈西德派和塞法迪社群中被研习,有人为它奉献一生。它有自己的语言、自己的导师、自己的研习规矩,它既不属于西方神秘学,也不属于“农夫”系列。这个博客怀着尊重转述它,并说明农夫们的假说从中读出了什么。它既不僭取它的权威,也不挪用它的修持。
现代神秘学对克里帕的用法是另一回事。从十九世纪起,西方赫尔墨斯主义借用了卡巴拉的图式,从中整理出一棵系统化的“克里帕之树”,有时还发展出探索甚至召唤这些外壳的做法。那不是犹太卡巴拉,也不是农夫们的路子。这里没有任何内容邀请你去与任何东西建立接触。
不需要任何恐惧。第一卷提醒,收割的存在不是怪物:“饥饿不是罪。”而这台机器也不需要任何阴谋。在这种解读里,外壳并不是专门冲着你来的;它们靠默认产出的东西过活。不再被默认产出的东西,也就不再可供取用。
以上内容都不能代替研习。如果这个主题吸引你,去读历史学家的著作,首先是格肖姆·肖勒姆,他的《犹太神秘主义主流》(Major Trends in Jewish Mysticism)至今仍是经典的入门书。
延伸阅读
第一卷第六章“卡巴拉与克里帕:外壳的测绘”完整展开了这一解读:树与它的镜像,外壳的经济,《光辉之书》与黑夜,器皿的破碎与修复。它位于一系列相互汇合的证人之中,从门罗到柏拉图。你可以在Les Fermiers(《农夫》)第一卷(法文版)中读到它。
如果你想用实践而不是理论来延续,就从最简单的那个问题开始。卡巴拉以它的方式提出这个问题,农夫们以他们的方式提出:在你此刻所处的状态里,你是在让自己分离,还是在让自己聚拢?
Vincent Trapinaud


